《名门望族》16.第十六章 我喜欢男人

    第二日醒来时,已经快到午时。
    谢言欢发现自己还活着,心里其实还是挺愉悦的。他睁开眼,便发现日光刺眼,遂闷叫一声,转过了头,阖眼,继续睡。
    此时他觉倍感舒适,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舒适的床。他重新睁开眼,四处花花绿绿,西凉纨为帐,南诏缟为被,第内温暖,被中温软,桌上金瓯爇火,萦绕于梁,鼻息间穿梭游离,迤逦至内房深处。衾绸面上绣芙蓉,铜镜台前出贵华,看着这四面景象,谢言欢瞪大了眼。
    这不是他房间。
    身边有人突然在动。
    谢言欢立马扭头,发现睡在里面的杨靖正凝睇不转地望着他!
    想着上次见杨靖还是在地道中,之后被他点穴,晕了过去。他心想,应该是杨靖带他入了靖王府。但是,他觉得杨靖与他睡一张床倒是有些失尊卑等级,但杨靖这人从未按常理出牌,就连床上的人也可男可女——希望昨晚这厮没跟他做傻事。
    谢言欢说: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    杨靖笑了一下,打了个哈欠,黑发如流水垂落,经过光洁胸部,迤逦至温软被内……他一笑温软,道:“好看。”
    谢言欢摸了摸脸,发现脸上面具被他揭了,便再问:“我面具呢?”
    “一会儿给你。”杨靖说,“你真能睡,我醒来之后一直盯着你看,盼望着你能醒来。”
    谢言欢问: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    “三个时辰以前。”
    ……也就是说此人盯着他看了三个时辰。
    谢言欢又问: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    杨靖笑容消逝,面容平淡,说:“我不知道,我给了你三天时间给我回复,现在好些日子了,为什么还不回复我?”
    谢言欢便觉好笑了,此人还与他是否辅佐他而纠缠不清。
    “我早就给你回复了。”谢言欢笑得森冷。
    杨靖自嘲地笑了笑。是啊,自打他进了吴王府,就算是对他的拒绝了。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谢言欢说,“我从未想过要帮任何人,包括吴王。”
    “吴王生性顽劣,跟太子一样,毕竟都是一个母亲生的,”杨靖说,“我一直在想,他们怎么就那么相像呢?一个贪恋美色,成日酒肉歌舞,一个无能无才,就连‘西北战神’之说都是别人为他挣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谢言欢问。
    杨靖莞尔一笑,脸上充满疑问。
    其实杨靖的这个问题很蠢,谢言欢明明知道杨靖知晓原因,还是解释道:“因为他们的母亲,是皇后。而你,天生生而卑贱,众皇子中不出众,不受圣恩青睐,就是因为你的出身,无论你如何作为、如何努力,你还是成不了气候。”
    杨靖听了哈哈大笑,“咱们俩,还挺像。”
    谢言欢也笑了起来,“的确挺像。”
    “我喜欢男人……”杨靖笑得妖媚,“敢情你也喜欢?”
    “是啊……”谢言欢盯着身边这妖孽,笑得奸诈,“但是,除了你。”
    “为何?”杨靖故作生气。
    “好了,不开玩笑了……”谢言欢正经道,“再问一句,为什么不杀我?”
    “我说了,”杨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谢言欢沉默,不知说如何是好,于是起身,发现自己一丝|不挂。他立即扭身给了杨靖一拳,骂道:“我衣服呢?”
    杨靖笑了,说:“天下除了皇帝,只有你敢打我……”于是他凑近,闻了闻谢言欢说:“你的衣服湿了,我昨晚便帮你脱了,在那……”谢言欢随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,只见自己衣物在铜镜前挂着,于是推开了杨靖,飞快裹上了衣物。
    “王爷,大学士来找您了……”
    侍女的声音外头想起,杨靖道:“叫他书房候本王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准备戴上面具,杨靖笑着止住道:“别戴。”
    谢言欢怔了怔,问:“为何?”
    杨靖对他扬了扬手,“随我出来。”
    谢言欢随杨靖出门,脸都没洗,便跟了出去。来到杨靖的书房,发现一文官负手而立,注视着墙上一幅画,画上是锦绣河山、山川丽日。
    “大学士有何要事?”
    谢言欢闻言,看了看那官吏。此人五十上下,风姿卓朗,一身官服气朗风清,乍一看便觉他穆若清风、朗若丽树、风姿飘逸,锐利的目光日光一现。
    谢言欢闻见杨靖唤他“大学士”,莫非是周大学士?
    “参见靖王殿下!”
    “大学士请起——”杨靖将其搀扶,捉袂而坐,命侍女上茶,便介绍谢言欢:“这位是我的新随从。”说完便朝谢言欢挤眉弄眼,“还不见过周大学士?”
    周大学士?
    他儿子,不是被谢言欢剪了奶吗?
    难怪杨靖不让他戴面具,恐怕此人早就对君彧此人画像了解甚多了,若是带上面具,恐怕会被这老头一剑穿喉。不过,杨靖称他为“随从”,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?
    “见过大学士。”
    周大学士大名鼎鼎,在大兴为当朝宰相,便有大学士一职,同时,他身为当朝宰相,下管尚书省,与中书省、门下省三足鼎立,同时还辅佐皇帝谏言纳谏、参与要事商谈。尚书省还下设六部,他同为吏部尚书,其人在朝中威望可想而知。
    谢言欢不禁唏嘘,周大学士的长子缺了重要零件,要是在京中传闻,算不算是家丑?好在谢言欢那日没痛下毒手将他儿子送上西天,要不然,他儿子死时还不是个全尸,这在大兴可是大有忌讳!不过谢言欢日后还得顶着君彧的头衔穿插朝野,也难免会跟这老头打交道,如今出了这岔子,事情有点难办……毕竟人家有权有势,谢言欢胳臂拧不过大腿,与他斗,恐怕是以卵击石。
    为何杨靖与他关系那么好?
    谢言欢想起杨靖貌似是周大学士的乘龙快婿,不过杨靖一向与女子不沾边,想必这也是场政治婚姻,人人皆知杨靖对女子不来兴趣,也不知这老头怎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的……
    白瞎了周大闺女,真是可怜呐!
    周景元不屑看了谢言欢一眼,便问杨靖:“殿下,敢问您在吴王府,见着那个君彧了没?”
    谢言欢怔了怔,果然与他有关!
    杨靖看了看谢言欢的表情,讥诮一笑,道:“看见了,其人果然在吴王府,为吴王左膀右臂,被吴王好生养着,日子逍遥快活如神仙,嚣张跋扈令人心寒齿冷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瞪了瞪杨靖,这不是分明让周景元起杀心吗?杨靖这个妖孽,竟无耻到如此地步!他谢言欢何时快活如神仙了?何时嚣张跋扈了?
    “哼!”周景元面红耳赤,一拍桌,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,继而又安静下来。他抿了口茶压低火气,而后说:“这个龟孙子,别让我逮着他!”
    “大学士您掌管六部,听闻这个君彧还夺了会试榜首,来年还会参加殿试……”
    谢言欢握紧双拳,心想杨靖你还想不想让人活命了?他谢言欢寒窗苦读十多年,好不容易有了殿试资格,杨靖还好心提醒周景元好生注意君彧。也就是说,来年春闱周景元定要在科举中大动文章,悄悄在榜上除了君彧的名!
    “你先出去!”周景元见有第三者在场便不好与杨靖商谈要事,便要打发谢言欢走。
    谢言欢朝杨靖瞪了一眼,杨靖回了一笑,他便走了。
    半刻钟以后,谢言欢戴上了面具。听到了杨靖的脚步声,便问:“走了?”
    杨靖没回答,坐在椅子上望他。谢言欢回头,于垂帘深卷后再问:“你为何要与他胡说八道?”
    “我有胡说八道吗?”杨靖说,“你在吴王府不逍遥自在?你没取得会试第一?”
    “那你也不该与他说!”谢言欢哭笑不得,“你这不是分明不让我下台阶吗?”
    “我就是要这样,”杨靖目光清亮,翠色怡人,“我不想让你走这条路,我不想让‘君彧’之名存于人世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笑得森冷,目光锐利,“你怕了?你怕我?你怕我与你作对,你怕我成为你夺取皇权之道上臭烘烘的绊脚石?杨靖,这你也怕?”
    “我会怕?”杨靖冷冷一笑,“你怎如此好笑。”
    “你到底想让我怎样?”谢言欢心想此人心思果然猜不透,认识了这么久也只有他成天与他胡搅蛮缠。
    “同谋一宝座,同行一道路,同做江山梦,同睡一张床。”
    闻得最后一句,谢言欢笑了,“恐怕我要背道而驰了,靖王殿下,我要让您失望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何时不让我失望?”杨靖表情平静。
    谢言欢知道斗嘴皮子是斗不过这个无赖的,于是只好跨门而出。杨靖跟了出去,谢言欢在靖王府闲逛,走到一人工湖前,谢言欢停驻于湖畔,对杨靖说:“杨靖,昨日你在吴王府,到底有何阴谋?”
    “想必你也猜出来了,”杨靖说,“我也只是翻翻吴王的政录,查明这三年此人是否行事中肯,是否有人贪污,地方官任命以及与匈奴作战要闻等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听了很是侘傺,一时间惶惑莫解,便问:“你要做到这么细致?”
    “那是当然,”杨靖说。
    谢言欢心想此人想当皇帝想疯了,撒腿便不想理他,往王府门口走去。
    “你要走?”杨靖问他。
    “难道你要我留下?”谢言欢挑眉。
    杨靖也挑眉,讥诮一笑,“如果你想的话……”
    谢言欢苦笑,“我不想。谁叫你不杀我呢?”
    杨靖面色恢复平静,说:“看这万里宏图,千里江山,巍巍宫阙,金宫玉宇,总有一日终将归我足下。大兴人杰,风雨水土,将执余掌之间……今日你所说的,我身份卑贱,母后早死,这一点不如众兄弟,可你有见我正风生水起?”
    谢言欢沉默地点头。他知道,皇帝看不上他,众兄弟中杨靖没有优势,但之其谋略文韬,凭之步步暗算,凭之时时远虑,杨靖成了除太子之外最早封王的皇子,竟比皇后之子杨述还早,此人聪明才智以及朗朗前途,可见一斑。
    谢言欢说:“我再问你一句,你为何不杀我?”
    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,杨靖也未见耐烦态度,便说:“说白了吧,我想看你如何生存。”
    如何生存?
    谢言欢望天笑笑……原来这人只是来看他把戏?走投无路的他凶中求生、危中脱险,最后投靠吴王,来年还得参加天下文士翘首之科举,他的人生,可谓是百里挑一的悲惨。他要看他翻身,还是继续落败?
    这可笑的理由。
    谢言欢良久后淡淡道:“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。”
    “但有一点,”杨靖说,“别跟我作对。”
    “我没跟你作对,”谢言欢回头,于靖王府前准备离去,“是你一步步阴谋害己害人,而我,恰好不想成为旁观者而已。我既然投靠了吴王,我就得对吴王安危负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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