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边仵作验完, 便慌忙去向白温景禀报,正是同一种毒||药。
白温景沉吟片刻,尚未开口,那捕头已然是等不及了, 赔着一张笑脸道:“白庄主,既然现在证据都有了, 那便是这小姑娘意图杀害掌柜, 又想对小姐下手,可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未能让她如愿, 就成了而今的局面, 待小人将她带回衙门, 交由官府处置吧。”
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,白温景也不好再插手,可即使毒|药在那女孩身上,杀害了老人的也不一定就是她,这样凭着些许猜测就要断送一条性命的做法, 实在令人难以苟同。
白温景先点头应允, 打发了捕头,待他押着女孩走后,便派了几个人去跟着, 务必要先确保女孩的安全, 只等他将来腾出了手, 再来细查此事, 毕竟她要对白璇不利, 此事总和山庄有关。
那捕头离开时也带走了老人的尸体,说是会妥善安葬,不过没过多久跟出去的一个手下便回来禀报白温景,老人的尸体竟是直接被丢弃在了乱葬岗上,连一点遮盖都没有,他们已经重新安葬过了,因不知老人姓名,只能在坟头姑且立了一个碑。
女孩被带走之后,一直蹲在那里的小男孩才渐渐止了哭声,不管那两个是不是他的亲人,就算不是,现在他身边也没有一个人了,只剩下他自己在这般兵戈时起,山河飘零的地界,又是这么小的年纪,想活下去实在是太难,将他留在这里和直接给一个了断都无甚两样。
白璇看了他一会儿,问白温景:“爹爹,要把他怎么办?”
白温景也是无奈,本是赶路便随意寻了一个住处,谁知竟遇上这样的事,耽误了路程不说,恐怕还要惹上许多麻烦,躲也躲不过。
“先将他带上,路过潮城便有山庄分舵下的小庄,就把他留在那儿吧。”
这样其实对这孩子来讲最是妥当,可也难保不会出差错,毕竟那毒|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,若是这两个孩子和风索楼有瓜葛,十有八九会牵连到山庄,可白温景却不知道这一层,白璇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。
“义父,”白岚本在一旁静立,此刻忽然出声道:“若是当真背后有人操控,怕会引火烧身。倘若那些人的目的不是山庄,将他带回去,也会牵扯到山庄,倘若目的就是山庄,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白温景却笑道:“可未必不是请君入瓮。潮城庄布局森严,甚至比芜州更胜一筹,那里我也留有心腹,把他带过去也是权宜之计,此事在我们到了姑苏之后会一并解决的。即便现在将他送到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,想找来的人也自会寻到蛛丝马迹,何苦费那个功夫,现在的情势之下,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。”
白温景说得自有他的一番道理,可白岚心里却还是惴惴的,说不上觉得那里有问题,就是一种被困在局中的感觉,四面而顾无不碰壁。
可白温景既说了,她也只得暂且作罢。
淡薄的天光已经透过落满灰尘的窗纸隐隐约约照进了屋里,白温景命人去后院将马都牵了过来,时间紧迫,即刻就要再次启程。
黎明时分,烟花柳巷里寂静无比,只有几个小厮在雕栏画阁的楼前打着哈欠扫雪,见到他们一行人便有些好奇,站在路旁打量。
这里到姑苏途中还要经过两个比较大的城,下一地潮城与朔城间有一水之隔,他们要赶在正午前到码头乘船渡河。
白璇和白岚骑马走在靠后的地方,此刻街道上行人很少,只能听得到耳边马蹄踏雪的声响。
除此之外,便是那个男孩时而响起的压抑的哭喊声。
他被白温景的一个属下带在马上,因着马背于他而言太高,担心摔下去,就没有过多的挣扎,只是毕竟还是害怕的,虽然他口口声声说那不是他的亲人,也不是他的家,可毕竟是他待了很久的熟悉的地方,现在要被带向一个虽安全却十分陌生的古城,无法不恐慌。
白岚回头看了他几眼,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初孤立无援的自己,总会对这样流离失所的孩子有些同情,可是现在也无可奈何,大概就只能等他哭累了,或许就没力气去想那些难过的事。
不多时他们就快到了城门口。
城门口不远处的那条街,路两旁摆了许多小摊,刚到清晨便已经有了不少人。
白璇探头看了一眼,回身问白岚道:“姐姐,你给我几枚铜钱呗。”
她们出门时两个人的银两差不多都在白岚那里放着,白岚直接把小钱袋丢给她,笑问:“早上没有吃饱么?想买什么?”
白璇没答,她独自策马上前,不知到了哪个摊前。她动作倒是极快,白岚都还没想好要不要跟过去,她就已经返回来了,手上空荡荡的,只除了握着的缰绳便空无一物。
白岚问她:“你去买了什么?”
白璇掀开了一个斗篷,白岚这才看到她罩着的两个油纸包,隐约能闻到空气中甜香的味道。
白璇递了一包给后面的小孩,又递过一张手帕给他擦了脏兮兮的手,才回头看向白岚,把剩下那一包给她。
小孩显然是愣了一下,他用冻僵的手指把袋子轻轻扒开了一个小口,看到了里面几个不过他手心那么大的小饼子,还是热乎乎的,凑近了蒸得人眼眶都是烫的,凝了多日的冰就要化成无垠春水,汩汩地流淌出来。
白岚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,心里陈年的酸涩似乎又开始泛滥,却终是敌不过刻骨的温暖。
她大概是最不幸又最幸运,虽然也像这男孩一样曾在乱世里颠沛流离,几逢苦海,却还是遇到了那个能渡她的人,从此之后再无孤寂。
“姐姐,我先帮你揣着,早上你什么都没吃,这个给你留着到船上垫肚子,到时候应该还能是温的。”白璇一把又把油纸包来了回去罩在了斗篷下,眼底都是笑意。
……
朔城外最近的码头便是寒江子,这地方也是有来由,当年朔城曾有一书生在京城中了状元,却在皇帝召见的当天偷偷离开了京城,回到了朔城老家。人们到处寻他却寻不到,第二年春天冰雪消融时,有人在这条无名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,还在江边码头上看到了一块雕刻的分外粗糙,字迹潦草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京城中举寒江子,欲渡无可渡,且留步于此。”
这是当时人看到的,便由此给这码头取了寒江子这一名字,那块石碑也被立在了码头边。
后来有人又去细看那石碑,竟发现在这几个大字之下,石碑被埋在土里的部分上还有一行小字,讲了寒江子此人生平,缘何投江自尽,那人惊慌地跑回城想要带人去看,可就在那日,朔城漫天风雨,发了一场大水,石碑也被卷走了,不知是否从此便沉在了江底,而那人的话也没有了依据,谁都不愿意信他,不过多久便也郁郁而终了。
白璇他们赶到了寒江子码头时,正有船停靠在岸边,他们便赶紧上了船。
白温景坐在船头不知在与秦良交谈什么,白璇和白岚便去了船尾,雪柳带着那个小男孩跟着她们。
江两岸一片白茫茫,船只渐渐行远,江岸便模糊成了一抹微痕,岸上人三三两两,也看不真切了。
白璇记得自己原来也辗转过好几个城市,在很多地方落过脚,只是有执念一般,不管走到多远,每年过年时还是会回到自己原来的家中。因此每次回家都是冬天,火车行在铁轨上,看得是连绵山雪,却也和现在的心情有些相像。
雪柳把小手炉热了递给了白璇她们两个,两个人便一人一只手捧着它,然后拿出了白璇方才买的饼吃。
朔城的糖饼算是特产,皮酥馅软,咬一口里面甜糯的糖汁就流了出来,却又不知加了什么佐料,甜而不腻,还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。
白璇并着脚搭在船板上晃来晃去,天际有时会有几只寒鸦掠过,一片清朗安宁。
只是在船行到江中央时,白璇正欲起身,却忽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了轻轻地叩叩声,像是船篷上传来的,可又像是船侧。
白璇愣了一下,她问白岚和雪柳:“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么?”
两个人皆是一脸茫然地看向她,并没有听到什么。
白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没有太放在心上,就要往船头走去,可走到船中间时,却是当真清晰无比地听到了那声音,一下接一下,虽然小却难以让人忽略,船舱里有些黑,白璇一下子被拉回了昨晚的惊恐中,那感觉如此强烈,分明地在暗示着她什么。
白璇走到船头时,白温景和秦良还在饮酒,两人中间摆了一张小桌,倒是惬意得很。
秦良见她来了,举起酒杯笑问道:“璇小姐来了,也要来一杯么?”
白温景竟也没拦,由着她接了秦良的酒杯。
只是白璇哪里有心情喝酒,她拉了白温景的衣袖,对他说:“爹爹,我觉得我们好像被人跟上了。我刚才在船尾那边和船舱里都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。”
白温景还没来得及回话,前面的船夫先笑了,说道:“小姑娘,那大概是船桨的声音,我每日在江上行两个来回,这声音都听多了,没什么可稀奇的。”
小说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