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。
刚出生就被亲娘丢到英水,侥幸被一只大黄狗所救,叼着回了破庙,交给了破庙中的一个四肢瘫痪的老乞丐。
因为他是从英水上捡来的,所以老乞丐给他取名叫阿水。
从此,破庙就是他的家,破庙的老乞丐就是他的父亲,黄狗黑猫就是他的兄弟。
从他记事起,每天晚上都有一个长得十分可怕的女人过来给他们送东西。
他被吓哭过一次,自那以后,女人每次过来,都会蒙上厚厚的面巾。
他会跑会跳以后,不愿呆在这个小小的破庙中,每天只想着往外跑,就算是在寻仙镇当个小乞丐受人白眼,他也觉得比呆在狭小的破庙中来得自在。
失贞女、荡/妇?
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,他不太懂,但是所有人都这么叫那个女人,所有人都看不起那个女人,他慢慢也不喜欢她了,每次她来,他都会装睡。
在镇子上遇见她的时候,其他小乞丐都对她扔石头,他也跟着扔,跟着唱歌谣嘲笑她。
可是她从来没有生气过,每天照样给他送吃的用的,温柔地摸他的头,悄悄给他盖好被子。
十岁那年,他撞上了一个古里古怪的男人,男人看着他的脸,露出了奇怪的表情。
那个女人发疯一样撕扯着那个男人,比划着让阿水赶紧跑。
阿水害怕极了,跑回桃林迷阵不敢出来。
晚上,那个男人悄悄尾随女人来了破庙。
阿水才知,原来,他竟然是荡/妇的孩子。
想起寻仙镇上的人对女人的白眼、鄙夷和打骂,阿水害怕了,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荡/妇的孩子。
“你不是我娘,我娘不是荡/妇!”
“我是个孤儿,我是没人要的小乞丐,不是你的孩子!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死!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,像是疯了一样,将白天从那些富家孩子那里受到的气一股脑宣泄到她的身上。
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,女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。
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失声痛哭,不是这样的,那些话是一时胡话,并不是他的本意啊!
都怪寻仙镇的人,是他们逼死了自己的娘!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,我的孩子。”娟娘虚虚地揽住自己的孩子,温柔地说。
“娘的死,与你无关。你还记得你撞到的那个男人吗?他也是当年欺负娘的人,他认出了你的脸,想要把你卖了,娘借口商量你的价钱,把他骗到家里灌醉,推到河里淹死。我知道事情瞒不了人,所以自我了断,免得遭受其他痛苦。”娟娘说。
“阿水,不是你害死我。是我畏惧刑罚,自己选择自杀,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难怪,阿水他是水系天灵根,天生灵力极盛,难怪能误打误撞召唤出这么强大的牙兽。”解天工说,他探查过阿水的根骨,天生水灵根,资质不比谢正雅差多少,虽然没有修行过,但是生在桃林迷阵中,不知不觉中吸收不少迷阵灵气,一身灵力对于妖魔鬼怪来说是大补之物,所以,他的怨气才能引出这么强大的牙兽为爹娘报仇。
“现在怎么办?这个孩子与牙兽牵扯太深,若将牙兽强行度化,阿水怕是要没命了。”解天工说。
“有因有果,做了错事,总要受到惩罚的。”寒雪空说。
“仙人求求你,放过我的孩子吧!你要罚就罚我吧!”娟娘不住地磕头哀求着。
“谁说要罚他?”
众人侧目。
寒雪空从浮光纳戒中拿出一个赤红色弯曲的角。
“这是……谛听角?它居然在你这!”曲无声惊呼。
传说地藏王有一通灵神兽,虎头、独角、犬耳、龙身、狮尾、麒麟足,集群兽之像于一身,聚众物之优容为一体,名为“谛听”。
谛听坐地听八百,卧耳听三千,拥有无穷法力,善听人心,能顾鉴善恶,察听贤愚。
谛听之角,秉承天地意志,可明鉴善恶贤愚,可公断是非曲直。
但是,谛听角已经失落数百年,没想到居然落在了寒雪空手上。
“世有谛听,角有公断。谛听五色火,焚尽世间恶。孰是孰非,该赏该罚,就交由上天决定吧。”
寒雪空扬手将谛听角高高抛起,谛听角高高升起,似乎是融入天上冰轮之中,在冰轮中浮浮沉沉,不断吸纳着月之精华,凝聚力量。
谛听角上浮起虚幻的五色火焰熊熊燃烧,火焰分出无数道细小的火线,四面八方飞散出去,如同无数流星划过,甚是漂亮。
寻仙镇上几乎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缠上了火线,有些人只是手脚被缠上细细的一圈火线,在睡梦中如同被火焰燎了一下;有些人身上却缠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火线,火线具现化为五色之火熊熊燃烧,不沾俗物,不染旁人,只认准了被缠绕住的人熊熊燃烧,即使有人叠在那人身上,亦是安然无恙。
“师父,为什么牙兽身上没有火线?”乐玉成疑惑,牙兽吃了人,为什么身上却干干净净的,一条火线都没沾染上?
“牙兽是刀,有罪的是持刀之人。”寒雪空说。
持刀之人——阿水手上也缠上了火线,火线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整个右手,火焰熊熊燃烧炙烤着他的右手,阿水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喊叫。
“他驱使牙兽,至少杀了四个人,为什么只烧他一只手?”解天工疑惑,杀人偿命,这是最简单的天地法则,更何况,就他所见,牙兽杀死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子,杀死幼童,罪重三分。
“莫要小觑孩子,有些孩子狠毒更甚大人。谛听角应是认定阿水为民除害,功过相抵,从轻发落。”寒雪空说。
“爹爹,那个叔叔和阿姨身上也起火了。”六岁的解之柔指着倒在一旁的苗宏大和娟娘说。
众人关注点一直放在阿水和牙兽身上,竟然没有发现苗宏大和娟娘身上的火焰,几乎将他们烧成了一个火人。
“娘、义父……怎么会?!”
“娟娘,你一个被所有人排斥的、所谓的‘灾星’,是如何养活两残一幼三个人的?”寒雪空轻声问。
“我们……谋财害命……害死了三个好心的外乡人……合该有此报应……”娟娘的灵魂被五色之火烧得如风中之烛摇曳不定,似乎下一秒就会化为青烟消散无踪。
“阿水,对不起,让你看到我们这么丑陋的样子……原谅我们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苗宏大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说。
五色之火烧尽罪恶、渐渐熄灭,娟娘和苗宏大消失无踪。
阿水如同一块顽石矗立着,一动不动,似乎神魂已经随着父母一同消散,许久后,才问:“侮辱我娘的那些人,死了吗?”
寒雪空取过阿水的一根头发,借发寻根溯源,头发丝在半空中飘荡几圈,又落到了寒雪空的手掌心中。
“与你有血缘关系的那个男人,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水轻轻扯动唇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师兄,牙兽还在。”阿水的怨气还没消散。解天工提醒。
寒雪空扫过周围一眼,五色之火熄灭,带走了不少人,剩下的,多数也是少了身体的某一部分,零星几个完整的人,还是年幼的孩童。
“阿水,欺辱过你娘的坏人都已经死去,剩下的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,他们罪不至死,你的怨气,也该消散了。”寒雪空劝道。
“坏人,都死了?”阿水低声念叨着,“仙人,我爹娘的仇,报了,是吗?”
“是,你替你父母报了仇,你父母在天有灵,也会很欣慰的。”解天工膝下有女,看着这个跟女儿差不多大但是命运完全相反的孩子,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怜悯之心,他蹲下/身子,柔声安慰着。
谁都没发现,被困在六柱冰阵中的牙兽,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“没有,还少了一个人。”阿水说。
“少了谁?”解天工问。
“少了……我!”
“道友小心!”
一只完全实体化的牙兽从后方闪电般扑上来,解天工下意识往旁一躲,却将阿水完全露了出来!
阿水面对着牙兽狰狞的血口,反而露出了天真的微笑。
关键时候,乐玉成飞身猛扑,将阿水扑倒在一旁,曲无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箜篌,勾指弦动,牙兽被白色光刃切成两半,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。
“你想死?你居然想死!”乐玉成一双眼睛黑如深渊,深不见底。
“我也是凶手,义父和娘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的!娘也是被我害死的!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人,我死了,这仇才算完!”阿水说。
“他们的死与你无关,是恶念和流言害死了他们,与你无关。相反的,你还救了你爹娘,你娘也说过,十年前,若不是怀了你,你娘可能会自杀逃避一切;十年来,若不是有你的陪伴,你爹一个人孤单无依,如何撑过去?你不是凶手,你是他们的恩人!就算你说过一些过分的话,做过一些错事,你也已经得到了惩罚,上天已经判定你从此以后是干净清白的一个人……”
解天工苦苦劝说着,阿水却依旧无动于衷,一心求死。
乐玉成牙关紧咬,忽然冲上去一拳将阿水揍翻,跨步压在阿水身上一拳又一拳,拳拳到肉,打得阿水鼻青脸肿。
“你娘宁死也要保护你,我娘却是三番两次想要置我于死地,我都还活得好好的,你找什么死!”
寒雪空连忙布下隔音结界将乐玉成和阿水笼罩住,有外人在,徒弟的身世不能外泄。
“这位……曲道友,多谢道友今晚出手相助。在沧海派地界上发生这样的事情,真是让道友见笑了。”寒雪空说。
“……你……客气了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曲无声神情有些复杂,看着寒雪空欲言而止,一双眼中水光盈盈,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情绪。
“……这是沧海派门下之事,我本不应多嘴,但是……请问寒峰主,阿水你们打算怎么安置?恕我直言,放在沧海派与令徒朝夕相处,可不是一件好事情。”曲无声说。
确实不是好事情,徒弟和阿水两人的出身类似,但是父母的做法却截然相反,放到一块不是时时刻刻戳徒弟的心窝子吗?
“曲道友有何高见?”寒雪空问。
“不如,我将他带回妙音坊如何?我会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悉心栽培,加之妙音坊有清心之曲,可化解他心中怨气。”曲无声说。
“如此……也好,待他冷静下来后,我替你询问他的意思。”
在他们谈话间,冰轮中的谛听角仍在不断地吸纳着月之精华,在谛听角周围,都已经形成了一层犹如实质的灵气光圈。
“师兄,寻仙镇所有人都已惩戒完毕,谛听角怎么还在吸月华?”解天工疑惑。
“莫非,还有罪人?而且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凶徒,这样庞大的月华,怕是要施下天罚。”曲无声说。
天罚,上天之罚,专为消灭不容于此世的存在,一旦出现,不死不休!
“这里没被审判过的,就我们五人和一猫一狗,都是不曾为恶之人,怎么会受天罚。”解天工说。
寒雪空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,这里,说不定还真有个要挨天罚的人。
乐玉成,后期鬼身入魔,成了书中最大的反派,谛听角不会是感受到了大BOSS的气息,想要趁BOSS还没长成提前干掉他吧?
催动咒术,但是月轮中的谛听角已经失去控制,完全不听主人使唤,一颗小小的五色火球出现在月轮中,散发着极为强大的气息,谛听角忽然疯狂地将所有力量灌注到五色球上,不断短短几瞬,五色球已经涨大到将月亮严严实实遮盖住。
寒雪空脸色蓦然失去血色,他感觉到一身灵力像是泄洪一样被谛听角疯狂地抽走,五色火球如同人的心脏在不停跳动着,每一次跳动,五色火球就压缩凝练几分。
几个弹指间,五色火球从一个巨大的五色球凝炼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,但是寒雪空能感受到这颗火球的可怕之处,这颗火球如果引爆,威力绝对不亚于一颗□□爆炸!
乐玉成和阿水他们也发现了不对,走到了大人们身边,寒雪空一把抱起乐玉成,师徒二人仰头望着天上的五色火球。
谛听角汲取这么多灵气,想要惩罚谁?
所有人都在猜测着。
谛听角缓缓旋转,角尖对准了寒雪空。
不,应该是对准了寒雪空怀中的,乐玉成。
一颗浓缩成黑色的火球缓缓形成,火球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谛听角附近的空间都被微微扭曲着。
火球猛然射出,寒雪空掷出一件件法器,但是没用,谛听角代表的是上天之罚,不可被削弱,不可被阻挡,不可被消灭!
“师兄快放下!”解天工焦急地喊着。
转瞬之间,火球仿佛直接跨越了空间直接出现在乐玉成面前。
乐玉成一双眼睛瞬间如深渊一般死寂。
他看着眼前的火弹,嘴角勾起一丝嘲弄。
命运,呵!
忽然,眼前一白,鼻尖尽是清冷的药香。
乐玉成震惊地抬起头,通过那张可笑的阴阳脸,师父脸色苍白,他低下头,对他说了一句:“别怕。”
“轰”!
伴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,寻仙镇仿佛升起了一颗红日,一朵蘑菇云冲天而起,可怕的力量犹如毁天灭地的巨大海啸,以师徒二人为中心,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席卷过整个柜山,连云海之上的沧海七峰都能感受到这一股强烈的震动,一道道飞剑流光划过天际。
“保住玉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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