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名门望族》10.第十章 泰斜单于

    天和十五年,腊月初十。
    一大早便金鸡报晓,谢言欢起得很早。他草草洗了脸,吃了点心,便要去见杨述。
    听闻前夜杨述带回来了一个人,那人对杨述有救命之恩,杨述便好生安排住下,并此人无所去处,杨述便想纳为己用。这几日帝京又下了大雪,前日杨述心情大好,便要出门狩猎,可谁知竟遇到了刺客。杨述当时只带了数人陪同,刺客数量多达二十余人,他们寡不敌众,眼看杨述便要一命呜呼,可谁知被一人搭救。
    王府前夜将此人传得神乎其神,其人身材高挑,目放金光,就连嘴里迸放出来的骂咧言语下人们听着都觉得舒服,一身武力恐怕已经翘首武林。记得当日,那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十多名刺客消灭,毫不费吹灰之力。王府中诸如“大兴好汉”、“护京使者”、“护王掌门”之类称语都被下人们给称呼出来了。谢言欢只觉着好笑,无论此人再怎么神,他也只是个人,只要他是人,就有弱点和瑕疵,他谢言欢从来不信这些邪。
    步入懿威阁,只见好几人便在等待。
    “参见吴王殿下。”
    杨述见谢言欢来了,好生笑语,貌似此人今日精神不错,一大早的就大鱼大肉,说话声音也甚是洪亮。
    “来了,赶紧过来坐下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    谢言欢闻言便坐,方才未看见身着白衣男子的脸,他在男子对面坐下,谢言欢见他之后,差点下巴脱了臼。
    这不是……不是……凌寒吗?
    好在谢言欢易了容、改了名,不然倒被他给认出来了。不过此人几日不见,好似憔悴不少,也不知这人大老远从潼关来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,他身上的那把剑到底有什么玄妙,此人的身份到底是个什么角色,谢言欢猜不出来。
    恐怕是腰包里的银子不够多了吧?行京多日,恐怕早已囊中羞涩,才不得不投靠吴王?
    “这位是凌寒,昨日救了本王,他武功高强,已经应允本王为本王操练兵马了。”
    谢言欢闻言便对凌寒说:“凌兄好,小弟君彧。”
    凌寒皱着眉头看了谢言欢几眼,甚觉声音有些熟悉,身影和身形貌似也在哪里见过,尤其是面貌上透出的那种清澈透明的少年英气,让他拉回思绪往回忆中搜罗。想了许久便没结果,才道:“幸会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心想,就你那脑子猜出我来了才算有鬼,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。
    杨述大笑一声道:“大家好生吃,好生喝,别客气!”
    由于谢言欢早早吃了早饭的缘故,便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,目光一直往凌寒身上移。凌寒全身上下散发一股英气,眉宇间的翩翩风度,让人想起战场长剑勾刻的眉弧,英眸长掠,却潋滟流波,波中无限春,春中无限霞,霞中又光彩照人,似宝珠、似星光,古铜色的皮肤却毫无瑕疵。不同人看他是不同的感觉,若是惧之,他便给人一种杀气腾腾、纵马霹雳,若是赏之,他眼神中便是一种豪放的温柔,无尽的友好、接受。
    “高武,”杨述突然说,“俘虏们应该快到了吧?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谢言欢前几日不慎听到匈奴战败,战败的俘虏中可能有匈奴汉国王子泰斜单于。此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而已,乱中不太善武,便被俘虏了。俘虏中四百多号人,但这些匈奴人过于团结,死活不肯告知谁为泰斜单于。看来杨述是不揪出泰斜单于不罢休,哪怕是杀一儆百,把俘虏杀光也不肯放过一个。
    赵高武说:“回殿下,昨日就到了。”
    杨述爽答:“好,一会儿喝完,就去玩玩他们。”
    赵高武摸了摸羊胡子,奸诈的目光谢言欢甚是看不习惯。这个老乌龟,一生行骗,竟骗到吴王府来了,不过同是吴王手足,谢言欢也不好拆穿他。前几日这个老木头投奔杨述时便号称自己“半仙下凡”,杨述那个缺根筋的便要招呼他算命,最后算出杨述路途艰险,皇权之争必受挫折,不过不要紧,只要收纳人才,有朝一日定当坐上九五之尊宝座。这老头成天掐着手指眯着眼睛,嘴里胡乱地念着什么咒语,还说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奇门遁甲无所不能,但是看到银子便两眼放光。他以为谢言欢没看见。
    赵高武眯着老眼笑了笑,相貌猥琐,说:“王爷不必担心,此小儿好寻,不过十五六岁毛头小儿,将他揪出来便是。”
    “十五六岁?”谢言欢哂笑,“战俘中匈奴人都尚为年轻,少年占多数,中年为少数,从四百号人中揪出一个十五六岁毛孩,不简单吧?”
    赵高武闻言便瞪了他一眼,不过没让杨述看见。岂不知今日竟有疏漏,小瞧了这小子了,改日给他点颜色瞧瞧。
    杨述笑道:“赵先生说得有理。”
    饭后,一干人等来到城北郊。呼呼寒风,吹动着那褴褛衣物,却给人窒息感。
    千军林立,包围那些跪扣之人。四百人中,无一敢抬头者,无一敢抗命不跪者。
    “王爷,不要进去。”谢言欢说。
    杨述扬了扬手,说:“无妨。”
    说完便高傲着望着这些阶下囚,一脸得意。他来来回回走了三四回,终于对着群人道:“我的俘虏们!我是大兴皇朝二皇子吴王!”
    隐隐间,有人在说:“懦夫。”
    可杨述好似没听见,继续说:“大兴从来都是阔达胸怀,对帝国战俘也不例外。你们方可归顺我大兴,成为大兴子民,看我大兴繁盛,子民安居乐业,若为我大兴所用,实为你之万幸!但是,本王有一个条件……”原本呲牙笑貌的杨述突然变了脸色,“那就是交出泰斜单于!要不然,别怪本王误杀!”
    谢言欢站在凌寒身边,望了望他的神色,只见他眉头深锁,似是想要离去,但始终未动声色。
    谢言欢心想,杀光所有人,是不是太过没心没肺了些?人心肉长,人身娘生,哪一个不是平民百姓,只是生存在不同国度,便要如此大开杀戒、毫无人性。
    “我数三个数,交出泰斜单于!三!二……一!”
    话音一落,刀光一闪,血光飞射于天,染红了半边天色。
    其中无动于衷。
    这样轮回了好几次,杀了数十人,还是无人应答,俘虏们似寒风中的丰碑,岿然不动。
    “三、二、一,三、二、一”。
    如此循环反复着。
    每一次数到“一”,每一次下刀,每一次入肉,每一次血液浸透雪地的声音,都拨弄着谢言欢紧张的心弦。
    谢言欢看不下去了,准备走。杨述那个晦气的却说:“别走,下去转转。”
    什么?
    谢言欢瞪圆了眼。
    “我陪着他吧。”说话的是凌寒,谢言欢扭头点了点头,凌寒见之微微一笑。
    跨入人群中间,谢言欢早就拽紧了手中匕首,他不是害怕这些人,而是不忍心看着血色遍地,而他却无动于衷。
    “我觉得你好熟悉……”凌寒在他身后说。
    谢言欢答:“哦,但我不认识你。”
    凌寒无奈在他身边答:“不认识就不认识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白了他一眼道:“你保护我就行了。”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凌寒似乎明白了些什么,似乎是那日山林中躲在他身后探出人头,胆小地看着杨靖的谢言欢。想到此,便对谢言欢凌厉地说:“揭下你面具吧,别以为老子不认识你。”
    谢言欢早就料到有这一天,并也没多大诧异,便说:“会被吴王看见的,回去我揭给你看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杀了几个人了?”谢言欢问。
    凌寒答:“老子怎么知道?二十好几了吧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微微一笑,觉得凌寒这人傻头傻脑的很好笑。于是他细细打量每一个人,突然他停住了。身边的少年低着头,全身发抖,双手抓着那白白积雪却也未惧怕那寒冷,雪却被染成了红色……谢言欢觉得这也很正常,所有俘虏都这样的表现,看着自己战友或亲人被屠杀,谁心里会好过?不过,那血……看着很是奇怪。
    为什么会有血?就算指甲入肉也不会流那么多血啊!
    那人抬头,望了谢言欢一眼,就要起身!
    不好!
    谢言欢连忙封住了他两处大穴,身边俘虏见此就要上来群殴谢言欢,然谢言欢匕首早早架到了那人脖子上!
    凌寒似乎看懂了一切,连忙挡在那人面前,遮住了杨述的目光,以免引来猜疑。
    谢言欢长舒一口气,冷冷一笑。
    这人如此重要,值得身边人拥护,不是泰斜单于是谁?
    他立即目光凌厉回了身边所有人,似在说“谁要是敢动,我割死他”!
    谢言欢另一只手也没消停,在泰斜单于左手中搜到了一枚飞镖。谢言欢也没动色,对他说:“你要干嘛?杀杨述?”那人未作声,因为谢言欢封了他的哑穴,谢言欢本就心肠软,便问了问凌寒:“凌寒,你舍得杀他们吗?”
    凌寒似乎有点迟疑,良久后,才回:“不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笑道:“那我今日所做的,希望你能保守秘密。”
    凌寒未作声。谢言欢觉得泰斜单于身为匈奴贵族,应该懂得汉语,便对他说:“我不是你什么人,你也不是我什么人,但是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个为你去死?这样下去,最后你也难逃一命。你为何不好好想想了,若是你死了,你怎救你部落,怎复兴部落?现在僵持了这么长时间,你的子民根本不想你死,你要死了,其他人也白死了。你作为首领,何不立即寻个法子?”
    谢言欢目光灼灼,收回匕首,解除了他的穴,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单于,我不希望你死,因为那些亡灵不希望,但那些亡灵也不忍心看着更多人死去,你自己看着办吧,飞镖还给你,至于怎么选择,看你自己,只要你不后悔。”
    泰斜单于竟落下泪了,落在了那被雪染红了的雪地里。
    那朵血色梅花,渐渐被泪水洇开。
    谢言欢扭头对凌寒道:“走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生命这东西,在皇权与利益面前,什么也不是。
    二人站立于原点,谢言欢看了看凌寒。凌寒以不屑的目光回他,他回了凌寒一个白眼。
    突然,俘虏中以不标准的汉语呐喊:“我是泰斜单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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