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名门望族》9.第九章 温暖

    所有人目光皆现诧异，谢言欢手掌握得死紧。谢绛云似乎突见一丝希望的光芒，眼角流露一分欣喜神色。范氏张大了嘴、瞪圆了眼，惶惑莫解半路为何杀出个程咬金。谢碧侘傺的同时，竟突地立起，前来参拜。
    杨靖的出现，可谓是几多欢喜几多愁。
    谢碧执礼甚恭拜之：“臣，参见靖王殿下！”
    众人齐声道：“参见靖王殿下！”
    然杨靖谁都没看，只看着跪在地上的谢言欢。谢言欢与之对视一眼，冷哼一声扭过头去。而杨靖却突然轻笑一声，心想我是前来救你性命的，竟如此不领情，真是个心存傲骨的小妖精。见谢言欢不理会，杨靖对谢碧说：“谢将军驰骋沙场三年，战功赫赫，今日沙场归来，本王实为欣慰。今夜的庆功酒，谢将军想必定要参与了？”
    “承蒙殿下褒奖，”谢碧说，“臣只为保家卫国，锄奸惩恶，匈奴一日不出大兴，微臣一日不敢休怠！这乃臣分内之事，至于今夜的庆功酒，臣自然是要参与的，适时臣带领谢家老小一同前往。”
    “谢家？全家？”杨靖眉毛一挑，“包括他吗？”杨靖说着便指了指谢言欢。
    谢言欢抿唇——这个妖孽，不把注意力放我身上就会死吗？
    谢碧目光凌厉看了看谢言欢，杨靖说这话定然是要他承认谢言欢与他的父子关系，然十多年来他一直瞧不起这个末子，对他的关注也太少。此等庆功宴满朝文武皆参与，从未想过谢言欢到时会不会出什么岔子？
    但是，他是自己儿子，这点没错。
    “那得看他愿不愿意了。”谢碧冷冷道。
    杨靖听了似乎觉得很幽默，笑了笑对谢言欢说：“谢小公子，你去吗？”
    谢言欢笑了笑，说：“您去吗？”
    杨靖答：“去啊，当然得去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继续微笑道：“那我就不去了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不知……殿下今日亲临寒舍，”谢碧似有难言之隐，“有何要事？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说了吗？”杨靖语气轻飘飘，“我杀了你儿子。”
    “什么？！这是真的？”一边的范氏站不住了，“你真杀了我儿子？”
    杨靖微笑，笑得森冷，“对啊，怎么了？”
    “莫非……”谢碧甚觉此事不易解决，实为棘手，谁杀的不好，偏偏是人见人怕的玉面魔罗靖王所为。想到这里，谢碧继续道：“莫非绛泓做了什么至死之事？”
    “有，”杨靖说，“他偷了我东西，谢小公子可以作证。”
    谢碧狠狠对谢言欢说：“你二哥偷了靖王殿下的东西？”
    谢言欢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他偷了我一张画，”杨靖说，“不过还得多谢了谢小公子及时发现，将绛泓送于我靖王府，当时绛泓还有一口气，生命垂危，我也懒得叫太医了，我便一掌拍死了他。”
    “你！”范氏跳了起来，拿起凳子就往杨靖头上打去，“老娘杀了你！”
    范氏猪一般的身躯滚滚而来，杨靖见了袖子一扬——
    刹那间，范氏便在堂前门口树梢上挂着，昏死过去。
    人群中突然有人动了动，有人见靖王所为直打哆嗦。京城中人人皆知，靖王外表光鲜，内心黑暗，杀起人来只微微一笑，一眨眼功夫便收了人的命根子，更何况他以皇子之名有恃无恐，京中行事为所欲为，就算做了偏奇之事，别人也拿之没办法。
    “那……今晚再见。”杨靖淡淡道完，拉起谢言欢便走。
    谢言欢被他如此一拉，倒也乐意跟随他离去，其实他心中还是打算活着的，就算是苟活，只要活着，就有翻身的可能。谢碧看着二人背影咬牙切齿，目意惭恨，恨不得将杨靖撕碎，然他何德何能？
    二人行至谢府北门，谢言欢便挣脱了杨靖的手。北有短垣，略能及肩，有一人工湖，湖中冰雪渐化——南国的雪，永远都是如此短暂。
    “如何了？不愿被本王拉着？”
    谢言欢执礼甚恭，道：“小民不过区区苟且偷生之人，不能与死去的二哥媲美。”
    杨靖似乎觉得很好笑，道：“你以为，你是第二个谢绛泓？”
    谢言欢心里明白得紧，谢绛泓那个感情种子，居然蠢到以为杨靖会喜欢上他，甚至还以为杨靖屑于和他上床，然而谢绛泓那种脑子缺根筋的远远没想到杨靖实则是在利用他而已。杨靖如此危险的人，才华横溢不说，武功也颇为卓越，阴谋诡计深不见底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明白，此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争夺那俯瞰江山的皇位！为达此目的，谢绛泓竟傻傻答应杨靖一切请求，这一切谢言欢与谢绛云都看在眼里，大哥曾与谢言欢道明过，务必盯紧谢绛泓，因为他是谢家的“内奸”！谢家一切秘密恐怕此时都掌握在他面前这位笑得阴险的狐狸手中！
    谢言欢故作镇定，“自然不是。”
    杨靖的目光突然变得好看了些，如絮絮和风，如冉冉红日，如日下飘扬远去的蒲公英，亦如平静大海的寥廓的美，这一看，那眼神竟让人想起湛蓝的天色，天色下芦苇荡漾、海鸥平起。
    谢言欢心想这人要是正经起来他还是很喜欢的，可他天生就是如此城府，令人猜不透。
    “你做好决定了吗？跟我，还是跟他？”
    杨靖口中的“他”，自然是指吴王杨述。谢言欢很诧异，这几日他易了容、改了名，没想到还是被他一眼看穿了。
    “回答我，我不杀你。”杨靖命令道，似鹰目的眼睛灼灼发亮，谢言欢此刻只离他不到半尺，能够感受他此时灼灼呼吸，滚烫了他的脸。
    “我容你几日，三日后给我答复，”杨靖见他迟迟未回复，遂转移目光，就要离去，走了几步便回头，道：“今日我不杀你，并不代表以后不会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独自站在人工湖畔，冷风袭来，他打了个寒噤。
    跟？还是不跟？谢言欢心中无尽忐忑，像他如此邪恶凶险之人，也难免有将一日会遭他反目。
    此人，危险。
    “言欢。”谢绛云的声音出现在了背后。
    谢言欢扭头，见谢绛泓清朗目色眺瞩于他。谢绛泓永远都是于他如此目色，在巍巍谢府，谢绛云怕是唯一待他好之人。在这四七年华，谢绛云还未婚配，由于出生于武学世家，武功出众，又为谢家长子，很受皇帝青睐，便在朝中当有职务，日日前去操练兵马，日后怕有大番作为。
    谢绛云比谢言欢高出一个人头，在他身前高大而魁梧，然透出的一股成熟气息，给了谢言欢无尽安全感。从小便是谢绛云护着他，身为长子，他拥有其余兄弟未有的胸怀。见是谢绛云，谢言欢露出坦诚微笑，叫道：“大哥。”
    谢绛云见他如此，惊讶问道：“怎么？你这是要走？”
    谢言欢未语，点头。
    谢绛云点点头，道：“也好，在谢府，没有你的天地。言欢，你很聪明，饱读诗书，若有一日能参加科举，你定有大番作为。但是，我还是希望你……”
    谢言欢知道他想说什么，于是打断道：“我选择的路，我不会后悔的。”他知道谢绛云想让他过太平日子，因为朝中魑魅魍魉，步步惊心，稍有不慎便深入尘埃不得翻身，稍有不慎便踏入雷池魂飞魄散。但谢言欢活了这么多年也终究活出了一个道理，无论平常生活的平淡也好，还是朝中贵胄的奢侈也罢，都各有各的难处，最主要的是要选择一个适合于自己的路。至于以后凶险，要看自己的造化了。
    “好吧，”谢绛云无奈道，将手中的剑递给了谢言欢，道：“这是大哥送给你的，陪伴我也有十多年了，染了数百奸人鲜血，你拿着，路上护好自己。”
    谢言欢收好剑，也未细看，便说：“谢谢。”说完便拥抱了谢绛云，宽大的身躯紧紧将谢言欢拥入怀中，拍了拍他的头，说：“记得给我写信，无论你在哪，半个月一次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心想我才不会离开京城，以后要是撞见了也许我还会装作不认识你呢。但他也不想伤他的心，在他温暖怀中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谢言欢真想永存此番温暖。
    但他，不能。
    人生有一死，人生有一别。
    他与谢绛云，毫不例外。
    傍晚时分，谢言欢看着吴王府的门匾，看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    最终，他还是去敲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