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名门望族》8.第八章 是我杀的

    当日午后,谢言欢回到了谢府。
    谢府呈现在他面前时,是一副熟悉景致。适时木樨未绽,菡萏已销,冰雪已化,水榭未行。在这冰冷的腊月,似乎遭遇已如尻骨皲裂,冰冷如毒|药,侵蚀自己的躯壳。
    谢言欢望着那一副萧瑟景致,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他回到了他住的地方,名曰“独鸽阁”。下人们见他回府,便传来只言片语,窸窸窣窣很是讨厌,谢言欢也无心理会。他回忆童年时光,日日立于屋檐的鸽子,于清晨鸣叫,寥寥入耳。母亲时常将那只鸽子比作自己,茕度此生,足蹑末路,于这巍巍谢府,发出苍凉而悲切的叫声,穿越华亭,透过水榭,却无人来疼。
    母亲死后,那只鸽子也死了。
    可他这么多年却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人。映入眼帘的“独”字,正是阐述他心境的最好字眼。
    而他,今日准备离去,永不再来。
    谢言欢回屋收拾了重要物件,娘生前叮嘱过他,无论在何处,切勿忘了那把银制龙纹钥匙。儿时他曾问母亲此钥匙到底何物,然母亲却笑而回答,说:“你只管好好留着,来日有缘人见之,便是你造化之日”。
    谢言欢收拾好重要物品,便踏门而出。他回首望了望“独鸽阁”,面容酸恻,无法形容。
    “他在那里!抓起来!”
    正当谢言欢沉思之时,听到了高亢而熟悉的声音。
    谢言欢扭头望去,只见王婆子带着一帮人等操着家伙浩浩荡荡朝他走来。谢言欢见此笑了笑,心想要来的终究要来,不过,今日不知是如何罪状等候将他寒铐伤体?
    王婆子是范氏身边的人,以前谢言欢对她还稍稍有点好感,因为她曾待他很好。自从这个老寡妇死了男人之后,便将心思放在了其他男人身上。还记得之前有个秦管家对她起色心已久,然王婆子哪会看上秦管家诸等干瘪老物?却将目光移向了身份低贱、细皮嫩肉的谢言欢。那年谢言欢不过十四岁便养了她的眼,寻死觅活要与谢言欢睡一铺,不过五十多岁绝了月事的王婆子怎能合谢言欢口味?于是谢言欢坚决将她打发了,王婆子对谢言欢也没了好感。
    谢言欢注视着曾想对他以身相许的老寡妇,笑眯眯地说:“吴大娘,有何事?”
    “何事?”王婆子冷笑,“你杀了二公子,将军愤怒不已,看来今日要将你剥皮!你几个过来,给我绑了!”
    谢言欢也未反抗,乖乖受擒。
    “不用绑,我不会跑的。”
    细想那日谢绛泓似乎还有一口气,不过,不知是到了靖王府之后才死的,还是在路上死的,谢言欢也不是大罗神仙,也猜不透。他那日本就没想活,若真是他所杀,所谓恶有恶报,一切罪孽降到他头上,他也无怨无悔。
    只为了娘的名节。
    一干人等很快将谢言欢带到了谢家大堂,刚跨进门,一阵冷风从高堂之上传来。
    似一声鹤唳,清鸣而尖锐。
    似一团飓风,遛遛而汹涌。
    杀气,滚烫的杀气,冰冷的杀气,混为一体。剑身缠上无尽怨恨,杀子之痛、对不收名节之妇厌恶、积累三年的怒火,皆于剑尖迸发。
    好,很好。
    不问理由,便要杀我。
    我的好父亲。
    今日,我愿死在你剑下。你给我生命,亦有权送我入黄泉。
    谢言欢闭上了眼。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    谢言欢睁开眼,只见大哥谢绛云手上剑身擦出光亮火花,然谢绛云终究迟了一步,原因是这一剑来得太过突然,他将剑身一挡却未完全把控力度,飞来的剑瞬间一偏,从谢绛云臂上划过,划出一道深深的痕。
    谢碧的剑,插在了门上。
    众人一惊,面目惊悸万分!
    谢言欢小声道:“大哥,何必如此?”却也未去检查谢绛云的伤口。
    谢绛云似乎对伤口不痛不痒,只是皱着眉头,道:“我知道,这另有隐情。”于是他上前几步,于堂中央对着高座躬了躬,道:“爹,请查明真相。”
    “真相你个囚根子!”范氏的牙口似乎这几日恢复了不少,骂起人来仍旧带劲,“老大啊!你是没看见那日他怎么欺负我家绛泓的!这个贱王八仗着有你这个护他周全的壳,便在王府为所欲为,欺下犯上无法无天!前几日还打掉了我的牙!”范氏此时正是一个母老虎,但面对谢碧却一副可怜模样,“老爷啊!你要替我做主啊……绛泓的死,与这个骚蹄子脱离不了干系啊……”
    然谢碧未理会范氏,目光灼灼扫视一眼谢言欢,转而对谢绛云说:“真相?何为真相?”
    “现在还未知。”谢绛云叹气说,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您听到的只是只言片语,然未睹实情,妄勿盲下论断!退一步讲,言欢,他至少是您儿子。”
    谢言欢眼中不知何时早已氤氲一层朦胧雾水,然他尽量不表露心中悲恸。
    谢碧对谢言欢说:“那日打绛泓的是你吗?”
    谢言欢点头说:“千真万确。”
    谢碧说:“为何打他?”
    谢言欢回:“他骂我娘,范氏也骂了。”
    谢碧跟范氏怒了,竟如此胆大地直称“范氏”,然谢碧强压怒火,问:“如何骂的?”
    谢言欢淡淡道:“谢绛泓骂母亲是条母驴,骂我是个杂种,范氏说母亲在窑子里被一群老汉骑得欢快跨得风流,她也骂我杂种。”
    谢言欢始终面色淡淡,范氏听了竟毫无悔过之意,反而骂道:“你本来就是个小杂种,他本来就被一群老汉推了一夜,我说错了吗?!”
    “闭嘴!你给我下去!”谢碧忍无可忍,最后对谢言欢说:“那你二哥至少罪不至死!”
    “谁说是我杀他了?”谢言欢冷冷一笑,“他仅存一丝气息,被我送去了靖王府,他与靖王如何关系无人不晓。”
    若是听觉极好,还能听见堂中突然有人偷笑。
    “但是,”谢言欢说,“那也只是有一半的可能性是我杀了他。”
    谢碧说:“你有何证据不是你杀了他?”
    谢言欢驳之:“你又有何证据是我杀了他?”
    “我有证据!”
    一声清朗的男子声音从门口传来,众人齐齐望去,只见那人孤身一人,雍容华贵,面容堪为天物,眉如墨画,鬓如刀裁。
    声音这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但有些人的声音,过耳却永生难忘。
    来者正是靖王杨靖。
    “谢绛泓,是我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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